顾亮心里得意,脸上却要装出谦虚的样子:“哪里哪里,他就是个不成器的,在那边瞎折腾。”
“您太谦虚了。我那侄子来信说,宝安那边的学堂跟咱们这儿不一样,教的东西稀奇古怪,但出来的人个个都能干。您儿子能管着这些,那能是一般人?”
顾亮摆摆手,脸上却忍不住带了笑:“他就是运气好,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也是本事啊。不像我家那个,整天游手好闲……”
两人一路聊着,不知不觉就到了宝安城门口。
顾亮探出头,想看看城门口什么样。
结果他看见城门口有棵大树,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眼睛上戴着个黑乎乎的东西,遮住了半张脸。身上穿着件短袖——就是那种没有袖子的褂子,直接露着两条胳膊。下面穿着条短裤,露着两条小腿。
他就跟个乞丐一样,蹲在树荫底下,伸着脖子往这边眺望。
看见车队来了,那人“噌”地站起来,挥着胳膊就喊:
“爹——娘——我在这儿!”
顾亮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声音,那调调,那姿势——
是他儿子。
顾衍。
他儿子穿着短袖短裤,露着胳膊露着腿,蹲在城门口,像那些干活的庶民一样,朝他挥手。
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顾亮身后,跟着上百号人——都是京城来的,有同僚,有好友,有各家各户的家眷。这些人此刻都看着那个挥手的身影,表情各异。
顾亮的脸,“腾”地红了。
京城人最讲究体面。
有教养的人家,再热的天气,短褂或者半臂下面都得穿个内袍。哪有直接露胳膊露腿的?那是庶民干活才这么穿。读书人,当官的,谁敢这么出门?
他儿子就这么干了。
当着上百号人的面。
顾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这一路上,他被各种阿谀奉承,什么“您儿子有出息”“您儿子前途无量”——现在全部成了贯穿他的利剑,让他的自尊千疮百孔。
他真想转身就走,假装不认识这个丢人的家伙。
但顾夫人不给他这个机会。
“衍儿!”
顾夫人一把掀开车帘,跳下马车——五十多岁的人了,动作比年轻时候还利索——小跑着冲过去。
顾衍被母亲一把抱住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娘……”
“衍儿!你在这等了多久了?”顾夫人上下打量他,摸着他的脸,“都晒红了!瘦了这么多!你不是写信给娘说,你在这儿过得可好了吗?”甚至还想撩开他的衣服,看看肚子吃没吃饱。
顾衍的脸皮再厚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母亲扒拉,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娘,我没事……”他躲了躲,“我都三十多了,您别……”
顾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,赶紧收回手,红着眼眶站在一旁。
顾亮硬着头皮走上前,压低声音呵斥:“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!漏胳膊露腿的,像什么话?好歹也是在宝安当官的人了!”
顾衍摘下那个黑乎乎的东西——顾亮这才看清,那东西有两个黑玻璃片?也不知道干嘛用的——底下的脸。几年不见,黑了,瘦了,精壮了,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。
他耸耸肩,一脸无所谓:“宝安比京城热多了。你们这样穿,才奇怪吧?”
顾亮一愣。
这时候他才注意到,周围来来往往的人,很多都穿着和顾衍差不多的衣服。
大人,小孩,男人,女人——都是套头的短袖,宽松的短裤,露着胳膊露着腿。
当地人走来走去,神情自若,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顾亮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当然不知道,这其实是林清源的杰作。
当初为了省布料,给工厂和学校的夏季服装做的都是短袖短裤。小孩接受能力强,穿什么都行。工厂里热得要命,这么穿大家求之不得。久而久之,全城的人夏天都这么穿了。
习惯成自然。
顾衍没理会父亲的目瞪口呆,转向旁边的人。
顾衔站在马车旁,怀里抱着个小娃娃——那是他的儿子,第一次见面的小侄子。
顾衍走过去,朝他点点头,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小娃娃。
小娃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,不怕生,还伸手抓他的脸。
顾衍笑了,把侄子抱过来,在脸上亲了一口。
小娃娃“咯咯”笑起来。
顾亮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,心里那点火气,莫名其妙消了大半。
顾衍把侄子还给顾衔,转过身,对着众人拱手道:
“诸位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家里若是在宝安已经安排好了,顾某便不多过问。若还没有,城里的客栈我已经安排妥当,由我的小厮带大家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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