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扫视众人,神色肃穆:“前四次小规模试验,我们埋了十七个人。这次是全尺寸开炉,风险未知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有谁想退,现在走,不丢人。”
没人动。
队伍前排,一个黝黑青年举起手,他脸上有一道被火星烫出的旧疤:“墨家钜子,俺弟石豹,三年前死在第一代高炉开炉那天。”
“俺娘说,豹子没白死,他死的时候,秦军才有了自己的好铁。”
“今天,要是成了,俺想用这新钢,给蒙恬将军打一把能劈开匈奴铁环甲的刀,再给娘打把不卷刃的菜刀。”
旁边匠人哄笑:“石虎,你就这点出息?”
石虎挠头:“菜刀咋了?俺娘切一辈子萝卜,该用把好刀。”
李牧在马上听着。
菜刀、箭头。原来秦国的强兵和安民,是这样连在一起的。
忽然,号角响起。
“开炉。”鼓风机轰鸣,煤炭投入,炉口喷出炽热红光。匠人们各就各位。
李牧看得入神。
“李将军?”
蒙恬不知何时到了身侧,咧嘴笑:“怎样,比赵国营地如何?”
李牧沉默片刻:“不像营地,像蚁巢。各司其职,分毫不乱。”
蒙恬得意:“那是。墨家那套标准化作业流程,连王翦将军看了都说好。”
正说着,异变突生。
“铿,”高炉中段,一块耐火砖崩裂,炽热气浪裹着火星喷溅,直扑操控鼓风机的三名匠人。
“小心。”石虎嘶吼着扑过去,用身体撞开两人。他自己却被气浪正面击中。
“石虎——”
人群混乱。李牧下意识要策马上前,却见工坊内已冲出一队身穿白衣的人,他们抬着担架,提着木箱,动作很快。
“是医疗队。”蒙恬低喝,“别添乱,他们有规程。”
李牧眼睁睁看着那队白衣人分开人群,两人跪地检查石虎伤势,三人迅速清理现场,还有一人举起小红旗:“疏散,所有人退后十丈。”
训练有素,堪比精锐斥候。就在这时,马蹄声如雷。
“让开。”
玄色王袍猎猎作响,嬴政纵马直冲入现场,身后只跟着两名黑冰卫。他翻身下马时,袍角扫过还在燃烧的煤渣。
墨家钜子惊呼:“大王,危险。”
嬴政理都没理,单膝跪在石虎身侧。年轻匠人胸前片焦黑,血肉模糊,但眼睛还睁着。
第104章
“铁……铁水……”石虎嘴唇翕动。
嬴政抬头。高炉出铁口正缓缓打开, 金红色的铁水,第一次顺畅倾泻,照亮半个山坳。
石虎咧开嘴, 血沫从嘴角溢出:“真好看……”
他忽然用尽最后力气, 抓住嬴政的袍角,眼睛死死盯着那奔流的铁水:“大王……那铁……够硬不?”
嬴政握住他焦黑的手:“够硬。”
石虎笑了, 血从齿缝渗出:“那俺娘的菜刀……能切萝卜不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,”他手指松开, 眼神涣散前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,“可惜……没尝过……肉粥……”
嬴政浑身一震。
旁边匠人哽咽解释:“石虎家贫, 每月肉票都换钱给娘买药, 他说等这炉成了领赏, 第一件事就是喝碗带肉的粥。”
嬴政一动不动。
全场寂静, 只有铁水流淌的轰鸣。
三息后,嬴政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, 轻轻盖在石虎身上。他起身, 面向三千匠人:
“石虎之功,视同军功。今日起,凡因工殉国者,入英烈祠,享世代香火。父母妻儿,由国府奉养至终老。”
他指向仍在奔流的铁水:“此炉钢, 赐名虎贲。”
“愿我大秦之钢, 如虎贲之士, 无坚不摧。”
匠人们跪倒一片,呜咽声四起。
李牧看着这一幕, 右手不自觉地按住左腕发带。赵国有抚恤,但从未有过君王当众为匠人盖衣、赐名。
嬴政转头看向墨家钜子,眼神冷了下来:“为何炸砖?”
墨家钜子面对嬴政的质问,沉重道:“回大王,新配方耐火砖,理论应能承受此炉温。但炉内出现了苏先生图纸上未曾记载的涡流炽燃现象,局部温度瞬时超出极限。”
他跪地叩首:“此非人祸,实乃我等已触及认知边界之外。 ”
嬴政,他沉默片刻,道,“即刻起,所有高危实验暂停。”
“成立安全生产司,你兼任司正。凡新工艺,必先通过安全模型验证。”
墨家钜子怔住:“安全模型?”
“苏先生会教你。”嬴政说完,看向医疗队,“人还能救吗?”
为首的医官道:“伤及肺腑,寻常金疮药无用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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