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如人生
待陆家父子离开后, 顾璘笑对黛玉道:“我看这陆三公子也不错,为人赤诚,又与你有同窗之谊, 彼此相熟。他年纪虽比你略小些,本领却高,已经是正七品锦衣卫总旗了。你要不考虑看看?”
黛玉想起陆绎要她做丫鬟的话, 气得直摇头,嘴上嗔道:“爹,你别乱点鸳鸯谱了,我与陆绎根本不可能。”
“这么说,你是认定了张居正,不作他想了?”顾璘犹豫了半晌, 缓声道:“科考的事, 谁也说不准, 像我的好友, 你文叔叔,还有祝允明、徐祯卿几个, 说来都是吴门才子, 文采斐然, 却都科场不利,屡试不第。即便有精深举业, 科场得意的,仕途上不曾发迹的也有。
陆家简在帝心,根基稳固,又极富贵。陆绎自己还肯发奋,前程光明,将来或许比张居正还要走得稳。”
黛玉还是摇头, 她很清楚陆绎的命运,在陆炳盛年猝死任上后,陆家姻亲欺负陆绎年纪小,一窝蜂上来争夺陆家家产。
隆庆帝即位后,追论陆炳之罪,削秩籍产,殃及陆绎也是丢官罢职,还被追讨数十万赃银,直到万历三年张居正上书为陆绎求情,才得以获免。
“父亲,世事难料,又何止科举一途?雕梁栖燕,尽结蛛丝网。紫蟒袍长,转眼枷锁扛。今朝笏满床,他年卧空堂。便是一生富贵到头,那也免不了白发苍颜两鬓成霜。”黛玉不禁叹了一口气,她知道大明文臣武将的命运,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。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,命运是会变化的。
“张居正也好,陆绎也好,在我看来,他们的人生都充满了变数,没有谁的人生能一帆风顺,也没有谁的仕途是康庄大道。我这一叶扁舟,漂泊于红尘苦海,该去往何处,只由我自己掌舵,不归男人撑篙。”
顾璘听她这样一番感慨,既觉得她心思通透,不为情缚,又隐约觉得女子太过深思远虑,未必会幸福。“玉儿也不要老想着人生无常,心忧国事,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”
父女二人正说着话,忽听得外面喧声如沸,突然一阵碎玻璃响,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,互相指摘,以及嬷嬷们的抱怨声。
想是那几个孩子又捅了娄子,这种情形屡见不鲜了。黛玉不好意思道:“我去看看,申饬教育他们几句,打扰父亲清净了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顾璘素来宽柔,也不得不承认,这几个荆州来的小家伙,也太能闹腾了。
他们虽然也能写几笔大字,但保持安静的时候着实不多。天天在家里追逐嬉戏,恨不能飞天遁地,时不时破坏点什么,前儿踢碎了水缸,昨儿踩断了树枝,今儿又打破了玻璃窗,明儿还不知什么物件要遭殃呢。
黛玉还以为只破了一两扇玻璃,用明瓦纸糊上就完了。哪知那蹴鞠球,来了个一击两鸣,东西厢房的玻璃全碎了。幸而没有人受伤。
先叫人收拾了满地碎渣,再把几个孩子遣到潇湘馆中,拿起戒尺在桌上猛敲了几下,将他们震慑住,又是厉声呵斥又是良言规劝。
看着孩子们个个低垂着头,心虚受教的样子,黛玉也就不气了,无意中发现他们的身量又长了,有的棉衣短了一截袖子,有的棉鞋都快被大脚趾顶穿了头。小孩子长起来像雨后的春笋,一天一个样,原本给他们预备的过年新衣,只怕有一半已经不合身了。
趁着这几日晴好,不如带他们出去玩,采买新衣,看戏逛街,堆雪狮子,在外面把精力都消耗掉,还父亲耳根子以清净,让他老人家好好休息休息。
恰好张居正提前为夏阁老写好了新年贺表,处理完了各种书牍事务,也闲了下来。就与黛玉一起,雇了两辆车,带着孩子们在京城四处游逛。
果不出其所料,他们一出门,就发现陆绎的身影无处不在。
孩子们在裁云阁,排队量尺寸做新衣的时候,一身飞鱼纹云肩通袖膝襕曳撒的陆绎就踏进门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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