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多久,那个阴魂不散、以人魂修炼邪功的魔修,再度被玉含章与步明刃撞上。
那魔修被步明刃的长刀钉在墙上,却仍咧着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玉含章,笑:“哟,小公子,又被你抓住了。缘分啊。这回,你准备了多少篇大道理,要来渡我啊?”
他瞳色极浅,像是蒙了一层薄雾,看人的时候极其阴郁。
“……”玉含章强忍着心头的厌恶,上前一步,声音依旧清泠平和,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吞噬无辜生灵,业障深重,他日必堕地狱。你若此刻迷途知返,散去修为,自行伏罪,尚有一线生机……”
“生机?哈哈……哈哈哈!” 魔修啐出一口血沫,浅淡的瞳孔里讥嘲翻涌,“小公子,你说的这些仁义道德,因果报应,我年轻的时候,何尝没信过!可你睁眼,好好看看这世道——好人命短,祸害遗千年。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富贵安康,而我注定就要颠沛流离,猪狗不如?”
魔修的声音陡然拔高,无比愤恨:“我做什么了?我不过是吞了些魂魄,变得强了一些而已!一没弑杀,二没折磨肉体,只不过吞了些魂魄,不过是让他们早登极乐,免去轮回之苦,我这是做善事啊!”
“杀了得了,省功夫。”步明刃啐了一口,全然漠然。
“等等。”
玉含章骤然抬眸,与魔修视线相撞——下一刻,玉含章强横的神识轰然撞入对方的识海!
“啊——”魔修发出凄厉的惨嚎。
一刹那,纷乱的记忆碎片向玉含章涌来。
他看见年幼的孩子在雪地中捧起一只受伤的灵鸟,将灵鸟护在怀里;转眼间,却被冲撞了的车驾鞭笞在地。
看见这孩子乞讨数日,却将仅有的窝头掰给更小的乞儿;无钱读书,只能在私塾窗外偷听,于寒风中拦住秀才:“先生,何谓对错?”
十六岁赴京赶考,荒山破庙中,少年对着一盏古灯,文思泉涌,吟出《灯赋》,古灯微光映亮他满怀希望的眼睛……
转眼间,心血之作被权贵子弟夺走顶替,自己反被诬为窃贼,像野狗一样被逐出京城。泥泞中,他发下宏愿:“我想创造一个无人蒙冤的世间!”
后来他踏上修行路,却因根骨不佳,步履维艰。第一次吞噬生魂时,他浑身颤抖,喃喃自问:“它……会不会痛?我……是不是错了?”
……
最终,所有微光尽数湮灭,只剩眼前这个被钉在墙上、满眼怨毒的魔修。
玉含章倏然抽离神识,站在原地,久久无法回神。
他悲哀地、透彻地明白魔修每一个选择背后的必然性。
他的道心告诉他,天地运转,皆有因果定数,存在即合理;可他欲登仙途,又必须秉持绝对正道,点化众生,积攒功德。
玉含章勉强定神,转向步明刃,声音平静:“方才,我看见东边林子里有株罕见的止血草,你去采来。他的血流得太多。”
步明刃摇头: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
玉含章不再多言,转身,径自没入绵密雨帘。
然而,走出不远,玉含章倏忽不安,脚步一顿,悄然折返。
隔着一丛枯败的竹影,他看见——步明刃正缓缓抽出那柄将魔修钉在墙上的长刀。
“他心善,才愿与你多费唇舌。”步明刃的声音冰冷冷,“我却觉得,你这种渣滓,只配去死。”
刀光一闪,干脆利落。
血色溅上墙壁。
雨水浸透了玉含章的衣衫,寒意渗入肌骨,玉含章却浑然未觉。
玉含章在原地静立了许久,直到心绪被尽数压下,才深吸一口气,装作刚刚折返的模样,从雨中慢慢踱回。
步明刃已将长刀归入鞘中,抬眼见是他,唇角自然带起笑意:“回来了?止血草呢?”
“那魔修呢?”玉含章不答反问面。
“趁我不备,逃跑了。”步明刃擦拭着刀鞘上残留的水痕,语气轻松,“放心,他受了那么重的伤,有个百八十年不能再出来作乱了。”
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
玉含章这句话声音不大,却令步明刃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。
步明刃注视着玉含章侧脸,自己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,如同被抽干了血液。
“那些我没能成功渡化的魔修,事后,都被你杀了,是不是?”
步明刃眼底有浓稠的、化不开的东西在激烈翻涌,他哑声反问:“你怕我了?”
“这般杀戮,业障太重。他们临死之前,定会恨你,怨念缠绕你不散,于你修行有损。”玉含章的神情依旧平静,甚至有悲悯悄然掠过。
“我不怕。”步明刃扯了扯嘴角,“恨就恨呗。那些东西,那些生啖人魂的畜生,哪一个不该死?我等不了。”
“他们确实该死。但对修行者而言,杀戮从不是终点。不教而诛,恶念只会生生不息。今日你斩灭了他,来日,他就会换一副皮囊,继续为祸世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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