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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死(1 / 4)

二十多个小时之前,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君舍还躺在教堂附近农舍里,那张他费了好大劲才搬来的行军床上。盖着黑色真丝被子,枕着真丝枕头,在这个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焦土,硬生生给自己圈出了一片小小绿洲。

补觉,说是“觉”,其实只是闭眼躺着,暂时停止思考,耳朵还竖着——这种地方,睡死就等于找死。

阳光透过墙上弹孔斜射进来,在男人脸上烙下一个明亮的光斑,他懒得动,任由那道光调皮地从眉骨爬到鼻梁。

战场上的第一缕阳光。

柏林那班自诩“冒险家”的现实主义文人们,为了这种体验,大概连自家庄园的地契都肯毫不犹豫地押上,而他是免费享受的,还附赠炮火配乐。

回头可以写一篇游记,投稿给《柏林日报》。

旁边小桌上,摆着一套霍赫迈斯特的便携咖啡具,还有一本皮面笔记本,封皮烫着og的花体缩写,内里三分之二是工作记录,三分之一随手够了的速写:卡车、运河、教堂…和某个未完成的女人侧影。

如果忽略窗外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,这画面简直要让人误以为是在某个贵族庄园的狩猎小屋,只不过猎的不是鹿。

舒伦堡冲进来的时候,他还没完全醒,但他听见了脚步声,如果不是要紧事,他这副官不会这么急。

“长官,文医生他们…出来了。”

君舍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被烟熏黑的破天花板上。“去哪儿?”

“她和维尔纳医生,还有那个党卫军中尉开着吉普车,往桥南边去了。”

往南边。

棕发男人终于坐起身来,被子滑落,露出那件领口微敞的条纹真丝睡衣。他抬眼看向舒伦堡,眼神微微一变。

“南边?就他们三个?”

“是。”

他沉默了数秒,忽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眼底却没半分笑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。

小兔去郊游,往南边?

那是交战区,是龙肚子,那里有被炸断的铁路桥,是随时可能被炮弹掀翻的地狱入口。去那儿干什么?

答案其实无需细想。

昨天他就收到消息。盖世太保的信息网虽然平时总像得了老寒腿的猎犬,该灵的时候还是会灵一下。警卫旗队装甲师指挥部在击退英军后,撤至桥南,金发上校在激战中重伤,至今生死未卜。

男人靠在床头,定定望着天花板上那个能窥见天空的破洞,思绪慢慢回溯。

这小兔从昨天到达教堂医疗点开始,就再没出来过。后来他困了。

守夜是杜宾犬的职责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懒洋洋的,像在打发一个不识趣的侍从。狐狸需要保持清醒,不必把自己熬成一只忠心耿耿的看门狗。

再说,彻夜未眠的小兔能折腾出什么动静?一准一大早还头一点一点,躲在哪个草垛里蜷着睡觉。

结果天亮她给他看这个。

不过一夜功夫,她就打听到了圣骑士的下落,这只披着兔皮的狐狸,天生就是干盖世太保的料。

他那位本该化作肥料的老伙计呢?难不成还蹲在哪个犄角旮旯喘着最后一口气?

可不论他是死是活,那小兔都已经开着摇摇晃晃的吉普车,带着一条杜宾和一只书呆子猫头鹰,一头钻进龙肚子里,只为了把她的骑士救出来。

这画面在脑海里成形的时候,胸口忽然涌起一阵怪异至极的感觉,酸涩又窒闷,像吞了块浸透醋液的棉絮,卡在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不体面的情绪,愤怒、烦躁,还是别的什么,他懒得剖析。

克莱恩那混蛋,上辈子是救过她的命么?还是以身殉道的圣徒,救过全人类的命?

他一把掀开被子站起来,烟灰丝绸拖鞋落在木地面上,没发出一丝声音。

“咖啡。”

舒伦堡连忙去倒,银质小壶里的咖啡还是温的,深褐色液体注入杯中,香气与窗外飘来的硝烟缠绕成了奇特的提神剂。

君舍站在窗框前慢慢喝着。南边的天际线有红色在蔓延,分不清是朝霞还是远处燃烧的火光。而她正奔向那片火光。

咖啡杯很快见了底,棕发男人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。

衬衫,马甲,马裤,格纹毛呢外套,每一件都熨得平整,他站在镜子前,整理了一下袖口,又睨了眼镜子里那张脸。

琥珀色眼睛,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,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。头发睡得有点乱,他伸手拨了拨,拨成那种“刻意而不经意”的弧度。

不错,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,神态轻松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乡间狩猎,骑在马上,悠闲踱步,静静等着好戏如何收场。

公主去救她的骑士了,真勇敢,真愚蠢,真……

他想不出那个形容词,只对着镜中人弯了弯嘴角,那笑容里也许有讽刺,也许藏着更复杂的东西,但谁在乎呢?连镜子都被炮火震出了裂痕,照不真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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