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错间,殿中是一派热闹的气氛。
宫宴行至一半,奉单于之命出使的蛮族使臣带着北疆来的礼物与诚意,在官员的注目下踏进了大殿。
而在他身后是满箱的琥珀玛瑙、稀有的药材香料,珍贵的雪豹皮毛……琳琅满目,一时间,不少官员都被晃花了眼。
谢翊的手肘撑着桌面,正百无聊赖喝酒的时候,目光扫过了蛮族的贡品,一眼盯上呈放在匣子上的一只短匕首。
它只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长一点,全身镀金,上头镶嵌着北方与西域的各色宝石,匕首尾端是一整颗绿松石。
有机会的话定要找皇帝讨来玩玩,不管这匕首是否锋利好用,总之摆出来好看。
“我们的单于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诚意。”使臣侧身朝萧桓展示他身后的贡品,“还有五百匹汗血宝马与他们的驯马师在路上,不日入京。还请陛下原谅我等昔日的粗狂野蛮行径,重修两国之好。”
萧桓很满意蛮族带来的诚意,略一抬手,示意侍立的羽林卫先将东西抬下去,“诚意朕看到了,那你且说,该怎么重修两国之好?”
使臣再度躬身,双手奉上羊皮卷,“恳请陛下以北长城、阴山为界,我部承诺骏马永不再南下牧马。每年岁末,将进献宝石、香料与骏马;单于亦盼陛下能在边境开放五市,赐予足够的粮食、茶叶与食盐,助我部渡过寒冬。”
“这个条件不难,朕答应你们。”萧桓扫过内侍转呈的羊皮卷,答应的痛快,反正再过十几年还是要把这些蛮族彻底赶尽杀绝的,眼下这样的交易也不算亏。
萧桓抬手叫内侍拿来诏书与御笔,当着群臣的面下诏,也算有个见证,他正欲提笔时,就听使臣继续道:
“陛下且慢。单于还有一个小心愿交由外臣转达,还请陛下成全。”
使臣突然躬身行礼,将姿态放得极低,在垂首的瞬间掩过了眼底掠过一丝精光。
他一手按在胸前,言辞恳切,“不知是否有幸再见见贵国的那位大将军?当年雁门关,那位将军的风采,至今历历在目。”
乐声未歇,但整个大殿顿时陷入死寂。
无人敢去看那位收敛起神色的靖远侯,更无人敢窥探御座之上的圣意。
高座之上,萧桓手指下意识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,旒珠随着他的动作摇曳,玉串轻响,看不清任何情绪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。
而静默本身,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许。
谢翊明白了皇帝的意思,他随意搁下手中的酒杯,理了理身上的靛蓝色官袍,缓缓站起身。
单论安静坐着时,昔日令蛮族闻风丧胆的将军其实有一副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好皮囊;眉目清朗,轮廓温润,要遇上他心情好,嘴角勾起一点浅笑,还有点温文气质的错觉。
——当然只是错觉。
谢翊并未直接看那使臣,而是先朝御座的方向略一颔首,随后才将目光转过去,两手闲适地背在身后,姿态慵懒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如果只是见我的话,你现在已经见过了。”谢翊的声音平稳,嘴角的笑容也恰到好处,“使臣是还有其他话要对我讲么?”
不等使臣开口,他又补充,“还有我早不再领兵了,蒙陛下恩典,如今做个闲散侯爵,安然度日。使臣不必再称我为将军了。”
使臣对谢翊话中的提醒恍若未闻,他上前几步,堆起一脸的惋惜,“真是可惜啊!将军当年在草原驰骋的模样,如今都记忆尤新——”
谢翊毫不留情地打断使臣的话,温和的表象荡然无存,沉声时也难掩怒意,像是被冒犯到最忌讳的东西,“使臣大人,我已经和你说过了,我现在是陛下亲封的靖远侯。”
谁不知道靖远侯谢翊是一等一的桀骜不驯,非皇命不尊,平日里别人见了他都是绕道走的,这使臣便是一来撞刀口上了。
一片寂静中,皇帝平稳无波的声音自高座上传来,“靖远侯是朕予谢卿的尊荣,他在意实属正常——使臣,你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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