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韫抬头,眼中是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。
“即刻起,”司马复掷地有声,“擢升王琰、谢韫为江东行台检地使,专司清丈田亩。”
“你们的第一个任务,便是即刻启程,前往吴郡与会稽,从朱氏和虞氏的田开始丈量。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南人督办南人,成效卓著。”
“你!”朱氏与虞氏的家主如遭雷击。
“怎么?”司马复提着环首刀,逼近二人。
朱、虞不敢再言。
司马复当着朱、虞的面杀了司马胤,又用王、谢去抄朱、虞的家。他让江东人去执行得罪江东人的新政。他们若不办,便是抗命,下场就是司马胤。他们若办,便是自掘坟墓,与整个江东士族决裂。
“王公,谢公,”司马复俯视二人,“领命吧。”
王琰与谢韫望着司马胤的头颅,再看看司马复的刀,终于认命。
太子李琮起身,对满朝文武宣告——
“司马氏之法,即为大梁之法!行台之令,即为孤之令!自今日起,江东,再无南北之分,唯有国法!”
月光下,司马复独自登上城楼。
城墙的青砖是粗糙的,生着风干的苔藓。他扶着冰冷的垛口,望着永都的方向。远处的江面泛着银色的粼光。夜风吹动他的衣袍,发出猎猎声响。
他从怀中取出王女青的信。
“击其首,不如断其指”。事实上,她一语双关,字里行间带着仁慈与克制,知道他总想寻找代价最小的解法。
司马复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指间血渍已洗去,但刀刃切开骨骼的手感还留在虎口。
永都之变前的一个雪夜,面对凶神恶煞的内直虎贲,他看清了人间的秩序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,为了干干净净地活着,他必须先让自己满手血腥。
后来,他领兵转战南北,生死在舆图上不过是一笔一划。那是统帅的杀戮,隔着千军万马,死亡是疏离的损耗。他依然维持着优雅,维持着被迫变强的体面。
可今日,在大殿上,他成了处刑者。
当他亲手斩下司马胤的头颅,关于干净的幻觉彻底粉碎了。当一个人为了守护犬羊的尊严而拿起虎豹之刀时,他已经失去了做回犬羊的可能。
他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力量,但也正在丧失鲜活明亮。
曾经,他能为了欣赏月色奋起;而今,他脑中闪过的竟是这片月色能照见多少田亩,能为府库折入多少绢帛,能为血流漂杵的下一轮战争筹集多少军费。
司马复合上信,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。
他亲手杀死了自诩不嗜杀的司马复。
他望着黑沉沉的江水,往东,那里孕育着新局。
他在心中,对仰望明月的遥远少年正式告别。
第80章 龙亢喋血
洛阳, 河南尹府。
桓彰已多日没有合眼,国字脸上的睥睨之态已被焦躁阴鸷取代。数日前,萧道陵的公文与桓渊的私信几乎同时抵达。他像一头被困陷阱的猛虎,找不到出口。
黄昏时分, 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府中。信使来自永都, 是他自己的死士, 带来了由李灵阳亲手加封的密匣。
桓彰屏退左右,打开密匣。匣中两件东西。
第一件, 是天子李云晖的私印手敕,诉说他与阿姊在宫中受人欺凌,心中惶恐,恳请姐夫即刻入京,“以慰圣心, 以固社稷”。
桓彰握着天子手敕,热血冲上头顶。
他强压狂跳的心, 取出第二件东西, 一封萧道陵笔迹的信。信中详述了萧道陵将如何借桓充大寿之机,将其诱入永都软禁, 并已布下天罗地网, 只待时机一到, 便将桓氏在洛阳与龙亢的势力“尽数拔除, 不留后患”。
桓渊的信是猜疑的种子,这封信则是铁证, 天子手敕提供了行动的合法性。
这是完美的闭环。桓渊并非虚言离间, 萧道陵吃里爬外,真要对自己的亲族赶尽杀绝。而天子,也在暗中求救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”
桓彰不再是犹豫不决的一方诸侯, 而是被逼入绝境、手握大义的孤忠之臣。恐惧、不甘、野心,以及被欺骗的愤怒,引爆了他。
“萧道陵,你欺我太甚!”
他一脚踹开大门,厉声喝道:“备甲!点三千精骑!”
“封锁洛阳四门!许进不许出!”
“即刻返回龙亢!”
龙亢桓氏祖地。
桓彰的三千精骑在夜色掩护下,径直奔向桓氏宗祠。心腹甲士迅速接管了周遭要道,控制了武库,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。
宗祠,是桓氏百年荣耀与血脉的象征。黝黑的巨柱撑起高远的大殿,数百个祖先牌位在昏暗的烛火下罗列,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后人。
桓彰铁甲未卸,踏入了桓氏禁地。他带来的血腥气冲撞了宗祠内常年不散的檀香。他以继承人的身份下令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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