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说我‘夜梦仙师显灵,言舍妹与某皆患苑氏一族弱症,血脉相连,病势相缠’,如今音音在南塘养病,我亦在京中记挂忧心。”
墨迹在纸上晕开,他写得分外用力,仿佛要将这“兄妹同病”的谎言刻进字里行间:“再添一句‘闻先生精研长生丹道,尤擅调和血脉之症,若肯过府一叙,以‘长生诀’为爱妹诊脉,定当重谢’。”
窗外天色阴沉,似要落雨,檐角铁马被风刮得叮当乱响,倒像催命的更鼓。
“大人!信,南塘来的信,是小姐写的!”
童竹的声音撞破满室死寂。这少年不过十六岁,此刻却跑得发髻散乱,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,青布短打的前襟洇开深色汗渍。他怀里紧紧护着个牛皮纸信封,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,跑得太急,在门槛处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,却死死攥着信不放,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童舟正捧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进来,见状手一抖,茶水泼在月白袖口也浑然不觉,忙上前扶住童竹:“慢些!可是小姐的信?”
“是!是小姐的字迹!”童竹喘着气,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。他抖着手拆开信封,熟悉的狼毫小楷跃入眼帘——正是崔元徵亲笔所书,娟秀里带着股韧劲儿,错不了。
“兄长愍琰敬启:见字如晤。提笔时窗外春深,梨枝迭雪。想兄处京华,案牍劳形之际,亦见满城飞絮否?”
童竹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,念到此处却顿了顿。他想起自己在离开南塘前,曾在南塘的梨树下教他折纸鸢,说“等春天来了,满城飞絮时,我带你们、袖春绘夏去看玉泉山的山樱”。如今信中“梨枝迭雪”四字,倒像把那片春光裁了下来,寄到了这阴沉的书房里。
“妹病疴沉绵数月,今已渐愈。晨起对镜,惊见双颊竟染胭色,腕力亦可执笔半时辰不至颤乏。文先生言,再调理旬日便可如常赏春踏青。”
读到这,童舟的眼眶红了,他想起去年小姐病重时,脸色白得像纸,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,如今信中说“双颊染胭色”,该是气色好了许多。老管家王伯凑近一看,浑浊的眼圈竟湿了:“是小姐的字,她身子真的好了……”
崔愍琰猛地抬眼。他听着信上“渐愈”二字,指尖无意识蜷紧——这信走了七日,驿卒换了叁拨,他这几日心绪不宁,终于在等到崔元徵送来的信件这一刻,那颗不安的心彻底落定。
此刻信中说“腕力执笔半时辰”,倒像在告诉他“我很好,勿念”。
“想来去岁此时,兄曾许诺待妹病愈同游玉泉山,今岁山樱应犹盛,然物是人非,终成追忆。”
“物是人非”四字像根针,忽地扎进崔愍琰心口。他想起前年上元节,和崔元徵在灯会上放纸鸢,线断了,她却不慌,笑着挽着他的胳膊说,“不打紧,断了便再放一只,有哥哥在,总能飞起来的”。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“等病好了,我陪你去玉泉山看山樱,让你亲自放风筝”。
如今信中“终成追忆”,是什么意思?难道说她已放弃了这个约定?
“愍琰兄,这些年来,妹累兄忧心甚矣。自稚龄失怙,兄既为手足,亦代行父职。犹记幼时染疾,兄彻夜执卷守于榻前,药必亲尝;及笄礼上,兄不顾非议执意簪钗,言‘吾妹当得世间至宝’。此间深情,音音齿龀不忘。”
童竹念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。他想起小姐曾说过,小时候染了风寒,崔愍琰曾整夜不睡,用银针给她放血,手被烫得全是泡。及笄礼上,更是崔愍琰顶着族人非议,执意给她簪上那支点翠衔珠钗,说“我妹妹配得上最好的”。
崔愍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听着信上“齿龀不忘”四字,忽然想起崔元徵幼时扎着总角,跟在他身后喊“愍琰哥哥”的模样。那时她总说“等我长大了,也要保护你”,如今却说“累兄忧心甚矣”,是在疏远他么?
“然草木有枯荣,月魄有圆缺。今既病起,当重梳心绪。母亲近日频提姻缘之事,言崔氏门楣需人承继。妹已应允,待身子大安便相看人家。将来若得良人,当与共担门楣,光耀平远侯府威名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崔愍琰只觉脑中炸开。他死死盯着“相看人家”“共担门楣”八字,指节捏得泛白,崔元徵竟答应母亲相看人家了?她不是说过“此生不嫁”么?她不是心悦自己吗?
童舟也愣住了:“小姐……要嫁人了?”
童竹不敢念下去,只觉信上的字一个个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睛疼,可看着崔愍琰那双几乎寒地要射出冰棱的眼,童竹还是硬撑着继续念。
“兄、兄在朝堂,既食君禄,当思忠君事。边疆烽火,黎庶饥寒,皆系兄等股肱之臣。愿兄永怀初入仕时‘为民请命’之志,勿为浮云蔽眼,勿因私情废公。他日史册丹青,必为兄留清名。”
“勿因私情废公”这六个字像盆冷水,浇在崔愍琰心头。
“临书惘然,墨迹氤氲。从此南塘春雨,京华秋月,各成风景。愿兄善自珍摄,勿以妹为念。妹、元徵、谨书、甲辰年叁月叁十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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