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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稼遣屋外的魏云谦去寻杜衡, 要拿一份长史用命保下来的陈情书。

杜衡伤得太重, 恐是真命不久矣。头发蓬乱, 面色蜡黄发灰, 他自枕下摸出信封,一角被血浸透,脆且硬。

“劳你……咳咳……”

他气若游丝,唇角挂着一线血痕:“你同他们说,方大人……嗬……是被逼无奈的。”

一旁照料伤员的伙计连忙给施针平喘,叫他少说两句话。杜衡却扯出一缕微笑,摇摇头。

“就是这两天的……事了。我死了, 不碍事的。”

魏云谦郑重收好书信,冲杜衡道:“您好好养着,别说这话。”

而杜衡似已经听不见了,他头一歪, 又昏了过去。

魏云谦见状, 心中霎时一紧,问伙计道:“他,杜大人怎么样?”

那伙计摇摇头, 低声道:“已经去请老爷来看了, 但恐怕是……”

“您说,这么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……哎。”

伙计长长叹气,魏云谦却也答不上来。边关之人, 自有一套向生讳死的说辞。

杜衡于刺史手下任长史多年,虽官职不显,但府中大事小情无不由他上下打点,是方道虎心腹之中的心腹。

手上有权,可杜大人素来没什么架子,凡事能行方便就不为难旁人,不少百姓皆受过恩惠照料,称他是个好官。

“希望吧,”魏云谦捏紧了信封,喃喃道,“希望明大夫有办法。”

堂内,梁稼当着李云楼的面,小心分开了被血粘连起来的信封与信纸,递上前。

“您先看看。这是方大人的长史拼了命保下来的,想来颇为重要。我们一直没拆。”

李云楼接过,一目十行扫过,传给李秀月,吩咐道。

“念念。”

方道虎这封信匆匆写就,字迹凌乱不堪,纸张又溅斑点血迹,红黑二色模糊一起,就更难辨认。

李秀月虽是神策军出身,却不似熊思捷一般侍奉过笔墨公文,此刻难免有些头大。

李堰似察觉了李都统的为难,更不欲等他磨磨唧唧,请李云楼道:“李大人,我来吧。”

李云楼抬起眼看他,终于想起了这里正坐着个新鲜出炉的供奉文官,年轻,眼神又好。

只不过……

“小李主事,按理说,你是不该知道这些军机的。”

梁稼猛然看向李云楼,不禁有些恼怒,却听李堰八风不动,只提醒道:“李大人,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……”

李云楼却嘴角一弯,大有一副得逞的坏笑。

“我的意思是,看你这几个月为边军忙前忙后的份上,索性给你个行走军营的身份……就暂且封个检校参军,等到杨大人来了,我能彻底开始收拾方道虎的烂摊子,再补你加官的手续。”

李堰愣着,连带着一旁的梁稼也有些不知所措。

李云楼却不再等,叫李秀月将信递过去,道:“来,李参军,你念念。”

弘文阁中专门有几日,是熊思捷带着几摞辨不清字迹的潦草上奏,要学生们分辨后誊抄工整,此刻所学正好派上用场。

李堰仔细辨认着,愈念愈心惊——

方道虎信中所写始于多年以前。

太上皇出身富贵,能力平平,靠着儿子得了江山,登基践祚后,更是日夜疑心有人要加害与他。

方道虎北戍灵州,本是拱卫长安的打算,却因着手上有兵,又于长安相隔千里,在出于礼节给陛下递过贺表后,这对曾经亲如父子的君臣间,渐渐生了嫌隙猜忌。

至于每年冬日的四州都督与遗毒深重的陆家,实都是太上皇部下的闲棋,用以监视遥控灵州动向。

妻子与一双儿女皆在长安,太上皇又于他有知遇提携大恩,方道虎忍耐多年,尚且能在猜忌间闪转腾挪。

安抚太上皇与前来刮油的勋贵之余,还能维持灵州边防不破。

但是,自两年前长乐门之变后,太上皇被迫退位,闲居北苑。

过惯了天老大他老二这等风光日子的人,怎会甘心在身体还康健时,就被儿子逼迫传位。

只可惜长安内外皆没有他可以调动的兵力,实在没法自己夺位。

那么,放眼关中内外,哪里还有一支能与神策军抗衡的军队能为他所用呢?

于是,太上皇与曾经受他恩惠的门阀士族,便谋算了一条极歹毒的吞虎驱狼之策——他们要方道虎在边防上渐渐做出手脚,只待时机一道,便开关纵敕戎突骑而入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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