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地想起唐府廊下的那个人:月白锦袍,眉如远山,目若寒星,肤色清朗,唇形微微上翘,走起路来带着清贵的冷意。那是那时京中多少女子眼底会多停一瞬的翩翩美少年。她甚至记得光落在他眉眼上的样子——干净、远、仿佛天生不该沾染尘泥。
而眼前这个人。
半张脸毁了。毁得很彻底,像被火狠狠舔过,又在勉强的愈合里留下永久的皱与疤。另一半虽还在,却也被风霜与劳作磨去了少年的润。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站在廊下的公子,而是一个中年人:肩背宽了,气息沉了,连站着的方式都带着常年与铁火打交道的涩与稳。若不是未损的那半边骨相还在,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。
心口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,疼得发空。
那疼里有震惊,有惋惜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凄惶——世事原来真能把两个人都碾成这样:他从俊美无双的唐之谦,变成了戴面具才能见人的打铁匠;她从一品大官的赵家少夫人,变成了满春楼里任人折辱的“莲儿”。旧日所有关于“干净”与“体面”的幻影,在这一张半毁的脸上,碎得干干净净。
泪在这一瞬涌上来,她却顾不上擦。
嘴唇发抖,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:
“表哥……?之谦……表哥?”
“是我。”唐远把面具重新戴好,遮住那半边触目的旧伤,声音很快恢复成那层客商的平淡,“从今日起,你与我再无私情往来的名目。我只做完我母亲托的事。”
面具重新扣合的轻响很轻,却像把她刚刚拼起来的、关于少年唐之谦的全部记忆,又一次隔回了布与皮的后面。
青萝站在薄明里,眼眶又热又涩——她终于等到了这个人,等到的却已不是记忆里那张完好的脸,而是一个活下来、却把半生俊美永远留在了火里的中年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