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相册,甚至还挺厚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三人合影,中间站的是他自己,模样比现在看着要稚嫩一些,大概是上学时候拍的。
终来指了指照片上两边站着的人:“这是我爸妈。”
岑非云接过了相册。
终来长得既像妈妈又像爸爸,三个站在一起,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看出是一家人。
相册内照片很多,但时间排列有些混乱,没有被人好好整理过。
第一页是三个大人合影,第二页变成了终来小时候的单人照,第三页又是他高中毕业照。
照片上的内容也五花八门,旅游留影或者生活随拍,单人的、多人的,什么样的都有,他们一家应该经常出去旅游,且很爱拍照,照片外侧的白框上甚至还会标注日期。
最早的照片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,但是只是微微泛黄,被保存得尚好,看不太出来很多岁月的痕迹。
岑非云在一页一页翻看。
终来则拿起了酒杯,他侧身去看阳台,窗帘没完全拉上,外面的夜幕映入眼帘,隐隐露出了半个月亮,是上弦新月,月光极淡,衬得夜空有几分柔和。
这本相册看起来厚,全部翻完却也就是一小会儿的事情,岑非云翻到最后一页,意识到照片上标注的时间停留在了三年前。
在那之后,不知道这本相册有没有被打开过,但是至少没有新的照片再被填进去。
终来听着翻页的动静停下了,又回过头看了看那本相册,没有把东西拿回来,只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他往酒杯里放了冰块,过去这么一会儿,冰块已经融化了不少了,杯子外壁上挂着一串串细密的小水珠,把人手心也打得潮湿。
终来没管这个,他静静握着杯子,半晌又喝了几口,本来就不多的酒迅速见了底。
半晌,他又道:“我晚上也没有说谎。”
这指的是在魏老师课堂上关于“罪孽”的那一段。
“在你师兄说完话之后,我才忽然冒出的这种想法。”终来道,“不管你师兄说的是真是假,某种意义上……我和他一样。”
李沉舟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,才让终来一家出了意外。
终来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。
良夜(下)
按李沉舟自己的说法,这三年……他是逃跑了。
不敢面对,不敢回想,只能逃避,但是心又难安,于是到处奔波,去处理祸胎碎片,去避免可能发生的同样的事情,以此来赎罪。
“就算是真的,三年前的车祸真的是因为祸胎碎片的煞气,”终来道,“我其实也没觉得是你师兄的错。”
在这段时间里,他已经由衷感受到“祸胎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了,普通人要是被这东西影响到,那简直是逃无可逃。
“天道的惩罚”,随机又无情。
可这也代表着,它属于某种意义上的“不可抗力”。
没有人有责任拦住它、对抗它,可偏偏就是有人去做了,即便自己会付出些代价。
凌虚道长至今伤未愈不能下山,闻大杨校长曾经请过一位大师,也在三年前去世,焉知不是因为这件事。
李沉舟要是不在那里,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伤亡;换一个人来,也不代表他们就不会出事。
他又不是加害者,怎么能去责怪尽力救人的人。
终来晃了一下空杯子,又往里面倒了酒和冰块,没再加饮料。即使度数不太高,琥珀色的液体一入口,还是让他眼角酸涩,几乎要睁不开眼睛。
他轻声说:“我问系统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——或者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,它回我一句‘不可说’。”
“我当时就在想,什么是‘不可说’?天机是不可说,人的命数是不可说。那是不是代表,我父母其实真的就该命尽于此?就算不会有车祸,也会有别的事情发生——”
“但很快我又开始唾弃自己,我心说这算什么什么逃避责任的想法,自私又无耻。”
终来没再说话了,他看看酒杯,又看了看岑非云。
岑非云放下相册,拿起了自己的酒杯,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快看不见了,他也没管,抬手轻轻和终来碰了个杯。
终来又道:“但是我突然发现,即便我坚持认为自己有罪,也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这样的想法不会让父母活过来、不会让已经发生的事情消失,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逃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