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厌今夜不当值,早早便买了好酒好菜到顾沾沾那儿。顾沾沾给崔大娘放了假,让她回家过节。
夜里只这兄妹三人,饮酒赏月,吃团圆饼,享受了久违的欢乐。
今夜难得程厌和顾沾沾没有吵架,也没有互相埋怨。而姚木槿也将韩迟云挥之脑后,只与程顾二人欢喜笑闹。
姚木槿想不通韩迟云的情爱之说,既然想不通,她就不想了,她从不为难自己。
韩迟云原是想得明明白白的人,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事,却让他陷在这“明白”之中死去活来。
——那天夜里,他梦见了姚木槿。
姚木槿出现在韩迟云梦中的时候,并未挑花担,也未穿平日里惯常穿的那身粗布衣裳。
她如初生赤子,拂开暮色,向他走来。
仿佛初初落入红尘的洁雪,不被外物牵扯,又好似一条白蛇,逡巡在幽情的边缘。
苍穹的月亮掉了下来,摔在草丛里,铺开一地缠绵悱恻。
白蛇从树枝间游过,鳞片熠熠生辉。
他躺在冰冷的月辉之中,感觉自己正被纤细温柔的指尖掠过。
滚烫的,炽烈的,他喘息着欺身而上。
拟把疏狂图一醉,风过危楼,望极春愁。
姚木槿笑着将头发松开,黑发如瀑,淌过雪白肌肤。
温软,缠绵。
风花雪月。
……
韩迟云猛地翻身坐了起来,像被抽去三魂六魄一般静滞榻边,面色忽青忽白,忽红忽紫。
坐了好大一会儿,他突然回过神来,愤怒地一拳砸在榻上。
他梦到了不该梦的人,做了不该做的事。
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,发出“格格格”的细微声响,而梦中那条白蛇则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,于虚空之中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韩迟云一动不动,努力回想着,想着那白蛇的可厌、可恨之处。
他知道,此刻惟有厌恶能让他保持清醒,否则他必将溺毙于那无可言说的梦境之中。
他想,她爱钱,几十两银子就能让她陪酒,三十贯就能让她往潭水里跳,甚至一千贯根本就不知道花去哪儿了,如此爱财如命之人,有何可爱?!
他想,你给她钱,她就对你温柔旖旎,倘若别人给她钱,她也必然会对别人柔情脉脉。
简直庸俗不堪!
他努力恨着,可转瞬之间,那条柔滑的白蛇又爬上了他的心口,千万枚鳞片同时刮擦着他的灵魂,又痒又疼。
他咬紧下唇,呼吸再次变得急促,胸膛亦随着波澜的呼吸起伏动荡。
那女人有着极其诱人的生命力,像野草一样葳蕤恣肆地在他的灵魂深处蔓延着。
他知晓他的心房现在挤满了人,不是许多人,而是来来去去都只那一人。
她笑,她哭,她嗔,她怨。
那个庸俗不堪的女人,真想现在就把她抓来。
这念头在脑海中盘桓着,猛然惊醒之时,韩迟云差点儿抡起手臂扇自己一耳光——他怎会生出这般念头!
他满腹才学,清白澄澈,不染纤尘,可现在因着一个市井贫女,所有这些都被狗吃了么?!
——啐!!!
韩迟云被困在恨与爱、欲与怒之中,足足困了一个多时辰。
他在心海泅渡,却浮浮沉沉,劫浪难逃。
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,曙色亮起,他这才感觉自己终于从茫茫欲海深处凫了上来。
白蛇扭动身体堕入黑夜,消散于天光乍亮之时。
起身换了内衫,韩迟云将卧单和亵裤全揉作一团,本想拿去灶房烧掉,却忽然想到灶房里皆是喜爱搬弄是非之人,把这些东西拿去,恐怕还没烧完,阖府上下就全知道了。
于是他唤过等在挟屋准备伺候洗漱的小丫头,道:“去烧个火盆,静悄悄的,别让旁人知晓。”
小丫头遵着大官人的吩咐,就着微明天光,在檐下的空地上烧了个火盆。
待火盆烧好,韩迟云像谋杀仇人似的,将亵裤和卧单一股脑儿全扔进了火里。
烟雾浮起,火舌逐渐吞没这令他羞愧不已的“证据”。
然而,卧单尚未烧完,这边生火烧衣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鱼丽和关雎。
二女不知大官人这屋发生了什么,衣裳都来不及换,紧赶慢赶跑了过来。
关雎一见火盆里烧得正旺的衣衾,急得脸都白了,跌足嗔道:
“昨儿刚换的宝相莲花青罗卧单,好好的做什么烧了?这可是圣人赏赐的节礼!”
往常平静温和的大官人,此刻却坐在屋内一把官帽椅上,仿佛没听见似的,面容寒凛,片语不发。
鱼丽拿一双俏眼打量了一回韩迟云,又隔窗往檐下的火盆中看了两眼,这便扯了扯还在一旁念念叨叨的关雎,道:
“烧就烧了,哪儿那么多废话。圣人宽宏大度,也不会因这等小事怪罪你我。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