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贞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咽下去,咽到心底最深的地方。找人。
杜十九没有问找谁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走吧,找个地方说话。
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。饭馆不大,只有四五张桌子,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肉和孜然的味道。杜十九给她倒了一碗茶,茶是砖茶煮的,颜色深得像酱油,入口苦涩,却带着一股暖意。崔元贞捧着碗,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,看着杜十九。
你怎么在这里?她问。
杜十九嚼着馕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茶,才慢悠悠地开口。当年洛阳叛乱,我在城中待不下去了,就往西走。走到这里,落了脚。给商队当护卫,偶尔替人跑跑腿,混口饭吃。他顿了顿,看着崔元贞,你呢?
我来找一个人。崔元贞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很稳,一个女人。她被塞图带到了这里。
杜十九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塞图?沙陀国王?
崔元贞点了点头。
杜十九沉默了很久,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,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。塞图最近不太平。他几个弟弟一直在争位,打了好几个月了。前些日子一场大战,塞图虽然平了叛乱,自己也身负重伤,听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,生死未卜。他转过头,看着崔元贞,你说的那个女人,是他从大唐带回来的?
是。
杜十九没有再问。他端起茶碗,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了,站起来,说:走。
去哪儿?
帮你打听。杜十九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,你一个人,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。
崔元贞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走在沙陀王城破旧的街道上,一前一后,谁也不说话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着沙尘,打在脸上,生疼。崔元贞没有低头,她眯着眼睛,看着前面那个灰色的背影,一步一步地跟着。
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,认识的人多,消息也灵通。他在城中转了两天,请人喝酒,替人跑腿,东拉西扯地打听,终于把宋秀玉的下落摸清了。塞图把她安置在王城西南角的一处院落里,那里住着从各地搜罗来的歌舞姬,战乱之前,她们日日排练,为王宫里的宴席助兴;战乱之后,歌舞停了,王宫里自顾不暇,也没人管她们了,只让她们自给自足,做些针线活计换点粮食,熬过这段日子。
杜十九告诉她,那些歌舞姬平日里不能随便外出,每隔几日会派一个人出来,把做好的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,换些零钱和日用。下一次出来的日子,就在明天。
崔元贞一夜没睡。她坐在客栈的窗前,望着窗外那轮陌生的月亮。沙陀的月亮和洛阳的一样圆,一样亮,可照在脸上,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。她把那盒旧胭脂从怀里掏出来,打开盖子。胭脂已经用完了,只剩下盒底一层淡淡的红痕,像一抹褪了色的晚霞。她用指尖沾了沾那层红痕,轻轻抹在自己唇上,然后对着月亮笑了一下。明天,她要去找她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杜十九在客栈门口等她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递给崔元贞。换上这个。
崔元贞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身沙陀女子的衣裳,深蓝色的长袍,绣着暗纹,头上还要裹一条长长的头巾。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杜十九。
你这样进去,太扎眼。杜十九说,那边住的都是女人,你一个男人,不对,你本来就不是男人。但你这身打扮,一看就是外面来的。小心点没坏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