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伺候,打着官腔。
做了十几天的方案,对方看完以后沉默半晌,只说:“整体还是不错的,但感觉不太对。”
沉确仍旧笑着问:“您觉得主要是视觉上的问题,还是内容方向?”
“都有一点。”
“那在整体风格上,您更希望往哪个方向调整?”
“就是嘛……既要有国际化的感觉,也要体现我们的传统,既要稳重,也不能太沉闷。最好年轻人喜欢,年纪大的人也要能够接受。”
“哦,对了,要大气一点。”
对方补充道:“明天上午能不能先看一版?”
沉确坐在那里,只感觉钱难挣,屎难吃。
方案来回改了几轮,总算在离京以前定了稿。从最后一场会议出来时,沉确觉得自己又苍老了许多。电梯门映出她的脸,她甚至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眼角,怀疑那里是不是已经多了几道细纹。
带队的客户总监是位女士,也是沉确刚进公司时带她的前辈,沉确那时喊她“zoe姐”。她将文件收好,看了看时间,说事情既然已经办完,下午便不再安排工作。大家各自出去逛逛,随意,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北京。
同事们立刻有了精神。有人要去故宫,有人要逛王府井,还有人问哪里能吃到正宗的烤鸭。
zoe看向沉确,随口道:“我记得你以前在北京上过学?”
“做过交换生而已。”
zoe笑了一下,问:“故地重游,感觉怎么样?”
沉确想了想。
“还没来得及有感觉,”她说,“这几天净看客户的脸了。”
zoe笑起来:“行了,别贫嘴了,下午自己出去转转吧。”
沉确最后去了什刹海。
她之前便喜欢来这里。拍照,吃东西,沿着湖边慢慢走,有时拐进附近的胡同,走着走着便认不清方向。她在这里迷过一次路,抱着相机绕了许久,最后向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问路。老人说得很详细,她听完仍旧分不清东南西北,只好凭着感觉继续往前。
如今再来,许多地方已经变了。
沉确走得很慢,沿着她从前的足迹,一步一步走到湖边。
那时,她胸前挂着相机,走几步便要停下来,看一看湖水,看一看屋檐,再低头研究手里那张总也看不明白的地图。她不着急去哪里,反正天还很长。
冬末春初,岸边的柳树还没有真正返青,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梢头只有一点极淡的颜色。湖水很静,近岸处还留着没有化尽的薄冰。
她靠在湖边,等着看夕阳。
天色却渐渐阴了。云层低下来,远处最后一点日光也被遮住。沉确等了一会儿,正准备离开,忽然觉得脸上一凉。
“下雪了?”
身边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。
湖边的游客纷纷抬起头。有人伸出手去接,也有人忙着从包里找相机。起初只是零零落落的几片,细得几乎看不清,落在水面上便不见了。
沉确也仰起脸。
一片雪落在她的鼻尖,很轻,很凉。她眨了一下眼,没有动。
雪渐渐密了。越过灰白的天空,越过湖边尚未返青的柳枝,缥缥缈缈地落下来。
沉确忽然笑了。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
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……
她把大衣裹紧一些,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上,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痕。她没有找地方躲,只是像很多年前一样,慢悠悠地走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