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晞愣了一下,来不及反应。
“我没有告诉过你,”徐佳芝说,“但现在,我会和你一样,跟你说一些我以为会隐瞒你一辈子的事情。”
袁晞的身体摇晃了一下,腿麻了,她站定没有动,内心封存在最底层的恐惧,此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拽了出来。
“我去余州,见了你的亲生父亲。”
袁晞的右手开始发抖,她咬紧牙关,发现自己无法控制那种神经性的震颤,从手指开始,她整个人像一根被弹拨的弦,振幅越来越大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并非不记得。
她已经六岁了啊,怎么会完全不记得。
那些记忆被碾碎压到最深处,二十年的日常里,她努力又懂事地做一个好女儿,从学业到品行,她需要完美到人人皆知,但经历过的,从来没有真正消失。
它们在深夜出来,从碎片里伸出手,把她拖入深渊。
那个夜太黑了,什么都不看不清,赵一德强行把妈妈带走,妈妈的手从她的手里滑脱,她看不清妈妈的脸,妈妈喊了她的名字,声音被风和杂乱的吼声搅碎了,她站在门口,光着脚,睡裙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,她看着她的妈妈被半推半拉塞进一辆面包车里,尾灯在黑暗中消失。
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妈妈。
在外婆的骂声里,在邻居的窃窃私语里,她知道出了车祸。
她的亲生母亲死了,赵一德活了下来。
这些年,她活得好,活得努力,她是一颗被打磨了的珠子,光滑圆润,不留一丝毛刺,但珠子的核心不会变,漆黑漆黑,千疮百孔。
“他得了癌症,”徐佳芝说着,无半分同情,“已经快不行了。”
袁晞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,徐佳芝独自前往余州,居然是为了她荒唐的人生。
“他想见你,我拒绝了。”
徐佳芝看着她。
“我告诉你这个,没有别的意思,你对我坦诚所有,我也不想隐瞒什么了。”
袁晞一言不发,脸色是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,像尊瓷像一样。
徐佳芝沉默了一会,她狠了狠心,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老式照片,边缘泛黄,但做了塑封,保存得很好,很多年前所有人都会拍的一寸照,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黑发,脸型偏瘦,眉目柔和,透着一丝忧郁的美感。
徐佳芝把照片翻转,摁在茶几上,朝袁晞推近了些。
“我去了你原来的家。”她说,“他们过得不算富裕。我说自己是你母亲的老朋友,给他们留了个红包。这张照片,是我跟他们要的。”
袁晞已无法发出任何声音,
照片静静躺在茶几上,袁晞看着上面的女人,她知道那是袁小玲,她不记得她的脸了,她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崩溃痛哭,但很奇怪地,她心里连那一丝冲动也变得迟缓了。
时间何等残忍,挖空一切念想。
徐佳芝抬头看着袁晞,
“你长得,很像她。”
尾音颤抖,徐佳芝的泪涌出来,跟袁晞一起涌出来。
这个她从福利院接回来的,悉心养育,引以为傲的孩子,此刻以一种认罪的姿态站立着,无声地流泪,长发垂落在脸侧,瘦削而沉默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植物,根系暴露在空气里,每一条都疼。
“我多希望,”徐佳芝的声音被泪水泡得发颤,“我多希望你是我的亲女儿,宝贝。”
袁晞抬起头,她的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了,睫毛湿透,嘴唇抿着,控制不住地颤抖,她说,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不知道自己该先为哪件事道歉,是从小到大就觊觎齐槐雨,还是此刻徐佳芝一夜之间变老的衰败神色。
“也许……我们没有当母女的缘分。”徐佳芝叹了口气,内心只剩下疲惫在低处无声地起伏。
袁晞看向徐佳芝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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