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着身子,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,感受着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。常炅早就睡着了,呼吸均匀而绵长,偶尔翻个身,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,然后又沉沉睡去。
她就那样看了他一整夜。
看着窗外的光从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藏青,从藏青变成鸦青,然后天边开始泛白,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尹茉衣醒来的时候,常炅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她猛地坐起来,心跳在一瞬间飙升到一百八十迈,血液冲上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常炅?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。
“在。”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,平淡的,日常的,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。
尹茉衣跌回枕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没事。他只是去做早饭了,只是去做早饭了。
她光着脚走进厨房的时候,常炅正在煎鸡蛋。平底锅里滋滋地响着,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旁边的小锅里热着牛奶,灶台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。
“你怎么不穿拖鞋?”常炅看了她一眼,皱了皱眉,“地板凉。”
尹茉衣没有回答。她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了他,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。
常炅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放松下来。他腾出一只手,覆在她交迭在他腹部的手上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问,“跟个树袋熊似的。”
“就想抱着你。”
常炅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火关了,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,然后转过身,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。
“行,”他说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,“抱吧。”
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,站在早晨的阳光里,站在煎鸡蛋和热牛奶的香气里,安安静静地拥抱了很久。
尹茉衣阖着眼,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咚,咚,咚,一声接着一声,像锚点般落进心底。
她开始相信了。
相信那个噩梦已经过去了,相信那辆货车永远不会再出现了,相信常炅是安全的,相信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。
草莓千层,红茶,新茶具,有金边的盘子,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,栀子花,银杏叶——这些东西都会有,它们都会有的。
因为常炅活着。因为她还来得及。
周一,常炅去上班了。
尹茉衣一个人在家。她请了假——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,主编很好说话,她说身体不舒服,主编就批了她叁天假。
她没有出门。她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,让春天的风吹进来,把沉闷全部吹走。她换了床单,洗了衣服,擦了地板,给阳台上的绿植浇了水。她甚至去超市买了菜——常炅喜欢吃她做的番茄牛腩,但她在另一个时空里再也没有机会做给他吃了。
傍晚的时候,她收到常炅的微信。
“加班,晚点回。你先吃饭,别等我。”
尹茉衣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删掉又重新打。
最后她只回了一句:“好。注意安全。”
她特意把“注意安全”四个字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反反复复了好几次,生怕这四个字不够郑重,不够用力,不足以让老天爷看见她的诚意。
常炅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。
尹茉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看着那盘已经凉了的番茄牛腩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没事的,只是加班,他晚点就会回来。她告诉自己,不要去乱想,不要自己吓自己。
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她的胸腔里,不深不浅,不痛不痒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晚上十一点,常炅回来了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尹茉衣正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她什么都没有看。听到门响,她几乎是弹起来的,叁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。
常炅正在换鞋,看到她冲过来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
“我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常炅换好拖鞋,走进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他的指腹穿过发丝,从头顶一路顺到发梢,动作轻得没一点分量,跟哄小孩似的,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。
“加班太晚了,”他说,“明天不用早起,我陪你。”
尹茉衣点了点头,拉住他的手,十指交扣。
“常炅,”她说,“你以后能不能别加班到这么晚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晚上不安全。”
常炅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小,没有说她杞人忧天,没有说“我又不是叁岁小孩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我尽量。”
那天晚上,尹茉衣又失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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