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热闹着,帐外忽然一阵骚动。
柳望舒顺着声音望去,只见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。为首的是个女人,身姿挺拔,穿着靛蓝色的长袍,发辫上缀着银饰。
是雅娜尔!
柳望舒几乎要站起来。
雅娜尔走得近了,柳望舒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。那男人身形高大,宽肩窄腰,走路的姿态沉稳有力,像一头缓缓行来的豹子。
是……阙特勤?
柳望舒第一次见阙特勤,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他生得极英气,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长相,契丹人的骨相,轮廓深,线条硬,眉骨高耸,眼窝微陷,一双眼睛黑沉沉的,看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。下颌线条刚毅,唇薄而抿,没什么表情,却偏偏让人觉得,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故事。
不是那种温润的长相,是烈的。像草原上的烈酒,光是看着,就能闻到那股烧灼的气息。
他往那儿一站,什么都不用做,就让人觉得,这个男人不简单。
柳望舒看得出神,忽觉耳边一热。
“嫂嫂~”阿尔斯兰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,拖得长长的,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委屈。
柳望舒偏头,正对上阿尔斯兰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望着她,像在说:不如多看看我。
她失笑,轻轻推了他一下。他怀里的小月儿也有样学样,转过身捶了自己的小爹爹一下。
雅娜尔已经走到近前,柳望舒准备起身去迎,雅娜尔却快步上前,一把按住她的肩:“别动。”说着便弯下腰,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。
“听说你又有孕了。”雅娜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笑意,“恭喜。”
柳望舒鼻子一酸,回抱住她: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好久。”雅娜尔松开她,上下打量,“气色不错,看来这两兄弟把你照顾得挺好。”
柳望舒脸又红了红,拉她坐下:“快坐,坐下聊。”
雅娜尔盘腿落座在邻桌。阙特勤在雅娜尔身旁落座,朝阿尔德和阿尔斯兰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阿尔德回礼,阿尔斯兰也跟着点头。
这是柳望舒才看清雅娜尔身边的这个男童。
约莫三四岁左右,眉眼间有几分像她,也有几分像阙特勤,生得端正清秀,一双眼睛格外明亮。
“这是毗伽。”雅娜尔拉过少年,“叫阿依婶婶,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。”
毗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:“阿依婶婶。”
柳望舒看着这孩子,心里喜欢,正想说话,小月儿从阿尔斯兰怀里钻了出来,跑到毗伽跟前,仰着脑袋看他。
毗伽低头,也看她。
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,看了片刻,小月儿忽然伸手,去拉毗伽的袖子。毗伽愣了一愣,没有挣开。
“去玩吧。”雅娜尔笑道,“看着点妹妹。”
毗伽便牵着小月儿的手,往边上去了。
酒席继续,热闹依旧。
柳望舒和雅娜尔挨着坐,诺敏也凑过来,三人像是要把上回见面没说完的话都说尽。雅娜尔说起契丹的日子,阙特勤如何帮契丹王将部落如何一点点壮大;诺敏说起回纥的事,两个儿子如何帮衬,库尔班娶的媳妇如何能干;柳望舒便说学帐、医帐、织帐等变革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三人还围坐在一起,继续聊着,像是要把彼此错过的日子都讲述给对方听。
孩子们早就玩累了。小月儿头挨着毗伽,两人并排躺在毡毯上,睡得香甜。毗伽一只手还护在小月儿身侧,像是怕她滚下去……
夜色渐深,帐外的风也歇了。
男人们都回分配的客帐休息了。
三人从黄昏谈到半夜,从半夜谈到黎明。有时笑着,有时沉默着,有时三人同时红了眼眶。
距离第一次分别已经过去十几年,上次见也是好几年前,下次再见便不知道又是多久了。
天边渐渐泛白。
柳望舒望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光,忽然有些舍不得。这一夜太短,短得好像才刚刚开始,就要结束了。
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
诺敏先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:“行了,再不走,太阳大了马儿就疲了。”
雅娜尔和柳望舒对视片刻,同时张开手臂,紧紧抱在一起。
“好好的。”雅娜尔在她耳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柳望舒声音发紧。
快松开时,诺敏也凑过来,三人抱成一团,像是把整个青春岁月都揉进了这一抱里。
“常来常往。”诺敏松开手,眼睛也有些红,却还是笑着。
柳望舒点头,说不出话。
小月儿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爬起来,迷迷糊糊地喊“毗伽哥哥”。毗伽也醒了,站在雅娜尔身侧,安安静静地挥手:“再见,伊妮!”
该走了。
阿尔斯兰抱起小月儿,阿尔德扶着柳望舒,三人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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