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”的,并不是学校的德育课,而是梳妆台前的那些傍晚。
她告诉简随安,“要乖,要笑,男人不喜欢你哭。”“头发要留长,吃饭要轻声。”“不要太聪明,太聪明的女人没人要。”,她教她涂什么颜色的口红,不同场合穿什么类型的衣服,什么时候闭嘴、什么时候撒娇。
简随安不懂、也不太喜欢这些。可也只有这时候,她的母亲才会从弟弟身边短暂地离开,去陪她。
灯光里,一大一小的两张相似的脸挤在同一个画框里。一个已经是恍恍惚惚走完了半生,另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简随安学得很好。
她的天真,是天赋。
她的天赋,是她的灾难。
傍晚,家里刚送走人。来串门的那位太太临走前,还笑眯眯地捏了捏简随安的脸,说了一句:“哎呀,真像你妈妈。”
语气明面上是夸,尾音却拖得悠长,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。门关上的一瞬,客厅里只剩下那句话在空气里回响。
但简随安是高兴的。
她拎着自己的小裙角,在原地转了个圈,追着那句夸奖跑到卧室门口:“妈妈,你听见了吗?她说我很像你。”
杜瑜看着她。
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天生温柔、顺从,像一朵被教得很听话的花。
可她却忽然害怕,害怕这花会开得太艳。
“你得意什么?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简随安愣了愣,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,往前挪了一步,小声解释:“没有得意呀……我就是觉得,像你很好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“啪”地一声,先落下来的是耳光。
脸上烧得慌,她却本能地没敢哭出来,惊恐地睁大眼睛,看着她的妈妈。
杜瑜自己也被那声脆响吓了一跳,但情绪已经像决了堤。
这些天,简振东不是不回家,就是酒气熏天地回来,嘴里还敢冷嘲热讽:“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?”儿子在学校惹了事,老师打电话来,她去领人,回到家,还要听简承柏嫌她烦。
现在,外头的人看她,说的是:“长得是美,可惜命不好。”再转头来夸她女儿:“像你妈妈。”
像什么?
哪儿像?
是这张脸,还是这条命?
“你少在外面给我乱笑。”她咬着牙,声音发抖,“别人说什么你都高兴,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
简随安被她逼着往后退,急急忙忙摇头:“我没有乱笑,我、我就是……她说你漂亮,我也……”
“谁说我漂亮?她是在笑话我,你听不出来?”
杜瑜的声音拔高了,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,“你就知道像我,知道像我有什么用?”
她伸手,一把抓住简随安的胳膊,指甲掐得发白:“你再这样长下去,将来不也是和我一样?”
简随安彻底慌了。
她听不懂这些话背后的苦涩,只知道妈妈生气了,也许是她刚刚在笑,做错了什么。
她眼泪“唰”地掉下来,哽咽着说:“我以后不这样了……我以后不乱笑了……妈妈你别生气,好不好?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杜瑜心里。
她忽然松开手,整个人没了力气,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,喘了几下,才发觉自己手在抖。
镜子里,一大一小两张脸。
一张妆未卸净,眼角有纹,唇色苍白,一张被打得泛红,眼泪挂在睫毛上,吓得不知所措。
是她亲手教她涂口红、教她怎么笑、教她站在男人旁边“好看一点”的。可真等孩子长成了,她又开始怕、开始恨,恨那张脸将来走的路,会和她一样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简随安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,忍着抽泣,小声补了一句:“妈妈……我想你开心一点。”
这话是真心实意的。
杜瑜的心一抽一抽地疼,看着她,有一种窒息的痛。下一秒,她猛地伸手,把人拽到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妈妈……”
她的声音已经哑到发不出来,说不出更完整的话,只能一遍一遍重复:“你别学我,听见没有?你别学我……”
简随安被她抱得动不了,脸贴在她的肩窝里,闻到的是熟悉的香水味、那股淡淡的花香。
杜瑜闭着眼,眼泪顺着脸一路往下流,滴在女孩的头发里、耳朵边上。
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巴掌,打的不是简随安,是自己这辈子所有的“不甘心”。
可被打疼的、被吓着的,是这个一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、还在说“我想你开心一点”的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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